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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证会(11)——凯迪社区:猫眼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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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3-11-23 14:22:5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观察美国的听证会  11

1971年,退伍军人约翰.克里在国会听证会上批评美国总统的越南战争政策,请看以下近距离的观察:


  每一个公务生涯都有一个起源点。对于27岁的约翰·克里而言,那个戏剧性的时刻发生在他驶离南越江河的两年之后,在华盛顿德克森参议院大楼的一间听证会议厅里。正是在这间庄严的大厅内,面对着外交关系委员会的参议员们,这位年轻的海军退伍军人向他们,广义上也是向这个国家提出一个关于越南战争的基本问题:“你怎忍心让一个人成为最后一个为错误而牺牲的人呢?”

.......


  在奔波忙碌于华盛顿之前,克里把一整日都花费在找老兵们交谈和准备发言稿。起初他称这篇讲稿为“致美国书”。部分语言直接取之于他此前在宾夕法尼亚州弗峙谷古战场和马萨诸塞州德汉姆高中的反战演讲。“去夏我开始写稿子时,就是写成一封信的样子。”克里回忆道。“然后我将它改成一篇演讲稿,因为以书信的方式不合适。”粗粗地从这些讲稿里抓出若干精彩句子,再参考一下亚当.华林斯基(他曾经是罗伯特.肯尼迪的撰稿人)半夜里来电话中的建议,克里拟出一篇强有力的檄文,据理宣称美国必须终结对越南的军事占领。“在华盛顿的那个礼拜,事态发展的十分迅猛。”他回顾这段经历时说,“我记得几乎彻夜不眠,忙于整理思路,汇集退伍军人们的证词。我直截了当写自己的心声,将它们发展成文写在黄纸簿上,然后将零散页张组织成演讲稿子。定稿代表着我的最成熟的思想,它饱含感情地祈求国会终止战争拨款。”

  黎明醒来,克里匆匆跑到位于弗蒙特大街的越战老兵反战组织总部,刮一把脸,然后直奔林肯纪念堂,不久后又去最高法院那边。记者汤姆斯.奥利芬特凭直觉嗅出,这位来自马萨诸塞州的前快艇艇长,可能是“迪威谷三号”反战示威报道中的最佳采访对象。于是他在那天早上跑来跑去之后决定紧跟着克里不放了。他们一起沿着宪法大道奔向德克森参议院大楼,赶到时距上台演讲的时间不足五分钟了。当他们赶到集会现场,大楼四周出奇地肃穆寂静,要知道这里汇集着大约一千名退伍军人呢。“我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奥利芬特追忆说,“时钟滴答作响,秒秒逼人。”.

  两天前克里才接到阿肯森.J.W.富布赖特参议员的通知上听证会作证。他曾经在密西根民主党参议员菲利浦.哈特举办的筹款会上邂逅过富布赖特参议员,这位以顽强著称的外交政策分析专家,自1944年当选参议员以来,已经成为该院最为著名的和最有影响力的议员之一。尤其在推动国际学生交流方面,富布赖特已成为受人尊敬的代表。然而在越南问题上,富布赖特却是以鸽派形象呈现在新闻头条上。从1966年开始,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在富布赖特担任主席期间,举办了多次越南问题听证会。他因此成为不同政见的避雷针。他在1967年写的书名《权力的傲慢》,不久便成为人们批评美国政府的一个关键词。“他在华盛顿所起的作用是不可或缺的。”华尔特.李普曼在1963年这样描绘富布赖特的角色。“没有任何人像他那样如此强有力,又如此智慧。倘若提出让他离开公众生活,那将是一场国家灾难。”

  在哈特举办的那次筹款会上,克里了解到大法官华伦.E.伯格引导最高法院推翻地区法院的一项判决,该决定原本是由白宫先提议的,旨在阻挠退伍军人们在国会山露营。当时在尼克松政府和反战运动之间F(包括这些越南老兵)酝酿着一种恶性的敌对情绪,像富布赖特之流的越南政策批评者,肯定欢迎克里这位善于表达的荣誉功臣,又是受过“常青藤”式精英教育的海军军官,在他主持的听证会上出面谴责这场战争。

  克里其时已然引起人们注目,他在公众演讲圈子内大概是最有条理的反战老兵。他在美国电视台(ABC)迪克.卡弗特主持的午夜节目中,以及在国家电视新闻(NBC News)开办的周日早晨的“约会媒体”节目中的电视形象,为他带来相当超前的知名度。但是在参议院外交关系委员会面前作证却是完全不同层次的际遇。即便是由充满同情心的富布赖特担任委员会主席,他还要面对世界各地的新闻记者来包围报道他的一言一行。压力在身,机遇无限。克里感到自己有责任将整整一代人——所谓越战的一代,就是那些实际上去过越南的人们——恐惧、悲痛、愤怒,在他两个小时的作证中说清楚、讲明白。说到底,他乃是上参议院作证的唯一一位退伍军人。“我要做的事情就是说出大家心底的关切,”克里回顾道,“就是停止玩这种F(战争政治)把戏。”

 一边仓促地打理思路,他被领进四楼听证会大厅旁边的一间办公室。克里抓紧时间一再检查讲稿,此刻记者奥利芬特陪在一旁等候。克里透过门缝偷偷窥视听证会大厅内的情景。大厅内人头攒动,四处挤满了摄影机和聚光灯。他回头对奥利芬特嘟囔道:“噢,臭大粪!”他倒退一步做深呼吸。怕他有点晕场,这位《环球报》记者试图调侃一下气氛:“冲上去,一举成名!”奥利芬特解嘲说。“管他呢。”突然,克里追忆道,“有人闯进来,一见我就嚷嚷:‘他们正在等候您呢!他们正在等候您呢!快进去,您迟到啦!’”一把抓住本夹子,约翰·克里推开大门走进听证大厅。

  奥利芬特怯生生地挤入听众侧身贴墙而立,克里则朝着证人坐席大踏步走去。他的妻子朱莉娅已经坐在后面,而他的姐姐佩吉则正在前排座位上焦急地等待着他。然而克里明显感到了大厅内老兵们——他唤作“弟兄们”——众志成城的气势。“我走进大厅,尽管大家都只能站立着听证,但人们依然挤得水泄不通。镁光灯闪耀炫目。”他回忆当时的情景。“那是一桩媒体事件。五位参议员端坐在那里等待着。我走到桌子前大大方方地为自己迟到而道歉,我并不知道斡将是唯一一位作证人。一旦我坐下来,几位参议员便开场发言。”坐在克里背后的是他的大学同学乔治·巴特勒,他也是一位“越战老兵反战组织”领袖。乔治此刻正抚摸着他腮上新蓄的胡须,他也被眼前的气氛震住了。“我数过啦,”他不无惊诧说,“大厅内一共有17台摄影机。甚至英国广播公司和俄罗斯电视台也赶到现场了。”

 克里甚至在开讲之前就给人们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生着一张长脸大下巴,蓬乱的黑头发下面一副罗马贵族的相貌。他六(约193厘米)高的瘦长身材裹着一身熨烫平整的军装,胸襟前悬挂着一排绚丽的勋章绶表。克里开始发言了,他声音低沉而清晰,语调沉着坚定。他不时地脱稿抬头,目光直视着委员会的五位参议员:他们是富布赖特主席和他的民主党同僚,来自罗德岛州的克莱波恩.佩尔,以及来自密苏里州的斯托特.辛明顿;还有共和党参议员,来自新泽西州的克利夫德·凯斯和来自纽约州的雅克布.杰维兹〖ZW(其他外交关系委员会的成员包括六位民主党参议员:约翰.斯帕克曼(阿拉巴马州);迈克.曼斯费尔德(蒙大拿州);弗兰克.邱吉(爱德荷州);戈尔.迈可吉(怀俄明州);艾德穆德.姆斯基(缅因州);威廉姆.斯邦(弗吉尼亚州)。以及五位共和党参议员:乔治.艾肯(佛蒙特州);卡尔.芒德特(南达科他州);约翰.S.库伯(肯塔基州);休.斯考特(宾夕法尼亚州);詹姆斯.皮尔森(堪萨斯州)。克里的作证是无畏的。从一开始他就掌控着媒体场面,严厉地揭露和谴责美国外交政策的决策者,并严正要求国会结束这场在他看来是不道德的战争。克里的作证不仅仅矛头对准约翰逊总统和尼克松总统及其政府,更直指自通过1964年东京湾决议以来的整个美国外交政策体系。

 坐在克里身后十二排的100多位身着橄榄绿军装的“越战老兵反战组织”成员在暗中鼓劲加油。他们胸中的沮丧和抱负则通过克里的声音得到了宣泄。尽管德克森参议院大楼戒备森严,马萨诸塞州参议员艾德华.M.肯尼迪仍然设法将老兵们带进听证会席来。“我乐于面对记录说,也是代表我身后这些身着军装佩戴勋章的退伍军人们说话:我坐在这里其实只是一种象征。”这位佩戴勋章的老兵代表抑扬顿挫地开讲:“我来此不是作为克里,而是作为一千名退伍军人中的一员。我们代表着全美退伍军人这一庞大组织。假如他们所有人都有机会来此作证,他们将会来此作与我同样的证词。”

  接下来这位年轻的海军后备役军官,从退伍军人的角度对越南战争发动激昂的抨击。他先承认在制定外交政策方面自己不如这些参议员们,不过克里仍然指出参议员们对于战争形势的判断是错误的。他描述在越南亲眼所见的是一场“内战”,一场旨在摆脱法国殖民主义残余和美国帝国主义压迫的解放运动。“我们发现那里的大多数人甚至搞不清楚共产主义和民主的区别。”他颇具说服力地解释南越人的状况,那是一种曾经到过南越并询问过南越人的口吻,“他们就是想去稻田劳作,如果没有直升机向他们扫射,没有汽油炸弹烧毁他们的村庄,把他们的祖国分裂开来的话。”

  克里的评估在静静地展开,其实他并没有说出任何新鲜东西,都是参议员乔治.迈可考文和尤金.麦卡锡等人的老生常谈。自1960年代以来甚至军事领导人也公开批评美国在东南亚的外交政策。譬如:詹姆斯.凯文将军就称这场战争“在军事上是荒唐的”;前任海军陆战队司令戴维.索钦将军则从道义上谴责这场战争。1967年在威斯康星州议会广场举行的阵亡将士纪念日集会上,陆军预备役罗伯特.休斯准将对此战争提出了非同寻常的异议。从某种意义上讲,克里只是又一位批评美国战争政策的军人而已。“然而,他(克里)的声音为批评尼克松政府增添了一个新方面,”迈可考文参议员反映说,“克里在解释为何说南越农民是战争的牺牲者之后,话锋机智地一转,宣称美国士兵也是这场战争的牺牲者。在东南亚,美国纳税人的金钱都花在了支持当地腐败的独裁者身上。”

 意思越来越清楚了,克里是在指控美国政府的战争罪行,该罪行是通过如下这些政策来实施的,自由开火区,骚扰——封锁火力,搜索——消灭使命,地毯式轰炸,还有折磨——处决俘虏。他奚落了所谓“消灭一个村庄乃是为了拯救它”这一原理,继而严厉指责这一政策在越南人民心灵上烙下的创伤。正如克里所指出的,可以理解他们为何不将美国士兵视为像二战美军那样的解放者,而是看作是殖民主义入侵者,甚至要比从前的法国人更坏。“我们看见美国在冷酷地接受了湄莱事件的一刻便丧失了它的道德感,却拒绝放弃那种美国大兵嚼着口香糖四处散发巧克力的老印象。”克里对他的前辈们哀叹道,“我们明白了所谓‘自由开火区’的含义,就是见到活物就开枪。我们看到了美国是何等轻视东方人的生命。”)

 于是这位海军军人提出了一个无法逃避的残酷问题,即美国人在越南犯下的战争暴行。他引证了所谓“冬季士兵调查报告”,早在年前“越战老兵反战组织”在底特律调查了一百多位退伍军人,他们描述了自己曾在东南亚所做过的极其凶残的行为。“他们授予我铜星勋章,又推荐我获取银星勋章,”一位老兵回忆道,“但是我却说你把它摁在你的屁股上吧……我把其他的勋章都扔掉了,仅留下了紫心勋章。因为我仍然认为我是受过伤的。”其他老兵则以血淋淋的细节讲述了疯狂虐待和强奸越南妇女等令人厌恶的故事。焚毁村庄和用机枪扫射农民已经成为美国F(越南)政策的一部分。

  克里谴责美国政府制定如此不道德的政策。他以一名炮艇艇长的亲身经历为例证,克里详细列举了在美军实施宵禁期间自己是如何根据指令射杀湄公河上任何移动的活物。他指出此举措导致发生了一些不幸事件。他补充道,如今全国各地退伍军人站出来供认战争罪行。部分由于“越战老兵反战组织”的游说努力,次日参议员迈可考文和哈特举行了听证会专门调查美军在越南犯下的暴行。克里形象地罗列出进行这项调查的缘由。年前在底特律,立功受奖的老兵们纷纷讲述“他们当时如何亲身强奸、割耳、砍头、用手摇电话线电击人的阴茎;还有截肢、炸身、随意射杀平民、用成吉思汗式的手段夷平村庄;甚至射杀水牛、家犬取乐并毒死牲畜;在通常的战争毁坏之外加上了对整个南越乡村的蹂躏。”在一口气列举了美国违反《日内瓦公约》事实之后,克里评价道:上述控告尚且不包括成千上万的越南人死于约翰逊-尼克松政府的轰炸战役。

  现在克里引导参议员们认真地思考我们为何犯下如此严重的战争错误。克里进而驳斥对反战运动的诋毁。他将矛头直指副总统斯皮诺.阿格纽,此人去年曾经在西点军校发表了措辞强硬的演说,宣称“就在某些人刻意渲染社会之不当罪行之时,我们最优秀的人为捍卫自由而战死在亚洲稻田里。这个自由却被某些人不当地滥用了。”克里正色直视在座五位参议员,指责阿格纽歪曲反战人士及其观点。他与背后就坐的那些反战老兵们毕竟不是毒瘾成癖、游手好闲的反文化嬉皮士头领。他们并非汤玛斯.佩恩于1776年12月所嘲笑的那一类“暑夏斗士和阳光爱国者”,而是真正的冬季战士和美国爱国者。他们在反对苏联和中国共产扩张主义的冷战中不惜奉献出生命。他们是在多米诺理论之下跌倒的一张张骨牌,许多人如今已下身麻痹或四肢瘫痪,或是截肢后被遗忘在管理恶劣资金不足的退伍军人医院里了此残生。这些勇敢的老兵竭力调整自己来适应一个不欢迎他们的国家,痛苦和内疚吞噬着他们的心灵。他们用自己的眼睛看到这场神秘的反共战争是不必要的。“依我们的意见来看,以我们的经验而谈,在越南南方没有什么事物现实地威胁美国安全。”克里以事实为据说明,“任何将捍卫自由的理念——该自由可能被某些人不当滥用——与美国人在印度支那的生命牺牲之间建立正当联系的企图,对我们而言都是极端罪恶的虚伪。我们感到正是这类虚伪分裂着这个国家。”

 那种“虚伪”的提法仿佛是一个雾障笼罩着参议院外委会大厅。克里采用这一高度刺激性的字眼儿——一句之中便出现两次——吸引住在场每个人的注意力。“克里令我不寒而栗,”辛明顿参议员还记得当时的感受,“显然此情景将成为载入史册之一瞬。在国会山外数千老兵在为和平而讴歌,而此时克里却在批评尼克松政府,尤其是谴责副总统阿格纽之虚伪。老实人在反抗哩。”

  但是,在指控政府不道德、虚伪和战争犯罪之后,克里并未结束。他确实在那里,站在镁光灯和照相机聚光之间继续争取退伍军人权益。历数美军在汉堡山战斗、凯山战斗、8815高地和65号火力基地作战中所展现的英雄主义,他又话锋一转批判起“越南化概念”(尼克松总统提出将战争“越南化”,用越南人制越南人,使美国逐步从越南脱身。——译者注〖ZW)来。“如今美国人在越南丧命,我们这些越南老兵却被命令住嘴,注视着他们展现不可思议的傲慢,来把越南人给越南化。”克里语调激昂地宣讲,“每一天——”他一张口,尚不及展开思绪,便立即被大厅里雷鸣般的鼓掌声所打断。大多数掌声来自他的战友们。(克里在几小时的作证发言中,曾十几次被鼓掌和欢呼所打断)试图保持秩序,富布赖特主席抓过麦克风对那些欢呼的老兵们说:“我希望你们不要打断发言,他正在发表一个意义非常的宣言,请让他继续讲话。”

 克里毫不犹豫地继续瞄准尼克松,指控这位总统让战争在东南亚拖延下去,仅仅为了自己不成为历史上第一位打败战争的总统。随即这位荣誉老兵以他那著名的语调,向在座的参议员们提出了两个严肃的问题:“你怎忍心让一个人成为最后战死在越南的那一位呢?”克里追问道:“你怎忍心让一个人成为最后一个为错误而牺牲的人呢?”一种可怕的沉寂笼罩着会场,然后听见人们掩嘴嘀咕的声音。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且没有直截了当的答案。采访听证会的记者们意识到他们抓到了线索。克里的第二个问题将成为次日新闻头版头条,他们心里有数了。

 克里在听证会上从始至终保持着尊严和冷静,即便当他语调中流露出苦楚的时候也是如此。克里形象化地描绘了那种“当美国兵被送到越南打仗”的感觉。设想一个典型美国男孩子,有一天看见一张招兵广告,画上面的山姆大叔用手指着他说“祖国需要你!”在星条旗所象征的爱国主义感情的激励下,这个青年毅然报名参军了。他刚从新兵训练熬出头,就发现自己到了越南。就像其他好兵一样,他执行命令。他竭尽全力射杀那些敌对的“东方人”,截去一肢,获一勋章。当他返回家乡时,不见漫天价抛彩带的欢迎游行,只见两类人在那里喋喋不休:一类是鸽派,埋怨他们滥杀无辜;另一类是鹰派,怨恨他们打败战争。据克里说,越战退伍军人的就业机会几乎为零,那些体残心障的老兵境遇则更糟糕了。他提供的统计显示,每十个失业的美国人中间就有一位越战老兵。而非裔美国人F(黑人)的失业率则比这高多了。“全国各地的医院根本无法满足需要,”克里告诉参议员们,有些老兵因严重残疾而无能力找工作。“问题不是努力与否,而是医院得不到拨款。一个老兵最近刚因动气管切开手术而死去,原因并非手术失败,而是因为没有人手去清理导流管中的黏液,于是这人窒息而死。”

 克里还讲了另一位越南老兵受难的真实故事。湄莱事件——目前依然是国家争论的焦点——乃是这段故事的叙述背景。大概最感人的是关于一位加利福尼亚土著印第安人的轶事。“他告诉我,他小时候住在印第安拘留地,从电视上看到牛仔来了,然后开枪射杀印第安人,他也跟着欢呼雀跃。后来他去越南打仗,有一天他突然停下来思忖:‘上帝呀,我现在杀越南人,好像当初人家杀我们印第安人一样呀。’于是他住手了。女士们、先生们,这就是我们一直想说的话:这场战争必须结束了。”

  倘若他的作证发言就此打住,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掌声,约翰.克里将于次日报刊上发现自己发表的只是一篇关于退伍军人谈越南战争观的雄辩。然而他却继续发表他对于整个美国外交决策层的尖锐控诉。他特别点约翰逊政府的一批人名:罗伯特.迈克纳马拉、华特.罗斯托、麦克乔治.邦迪和罗斯威尔.吉尔派特里克。克里指控他们“抛弃了他们的军队,”补充说“在战争法上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罪行了。”援引美军步兵在战场上决不遗弃负伤战友的光荣传统,克里痛斥前政府那批所谓的智者恰恰就是抛弃了他们的军队。“这些智者遗弃了所有伤亡者,然后退缩到‘政府正确’这张道貌岸然的盾牌背后,”他宣称“他们身后留下的真名实誉在美国阳光下顿显苍白。”

 在针对美国和越南政策发表一番惨淡的评估之后,克里却以一个充满希望的音符结束了他的作证。“三十年以后,当一个人走在街头的时候,他或缺一支手臂,或毁了面容,或短一条腿脚。一个小男孩问他怎么回事?他必会说‘越南’二字,”克里推测道。“它不意味着一种功罪——不是一个可憎的记忆——相反它意味着一处转折点,美国终于由此转折,并在我们这些战士的帮助下进行转折。”

  对此在大厅后排听讲的老兵们纷纷起立为他们的代言人鼓掌致敬。参议员们则只是相视而嘻。他们知道一位政治新星已经诞生了。他们任雷鸣般的鼓掌声继续拍响,让这位激情昂扬的青年军官欣赏他在聚光照射下的一刻。最后,曾经担任过第一任空军部长的参议员辛明顿,向这位证人提出一个问题:“你有银星勋章吗?”

 “是的,先生。”克里答道。他胸前佩戴着海军三级战斗勋章,其下面是三排战役勋表。

 “你有一枚配有两束橡叶的紫心勋章吗?”辛明顿继续问道。

 “是的,先生。”克里答道。

 “我没有问题了。”这位代表密苏里州的参议员作出结论,克里授勋情况已作为证人资质写在听证记录上。

 “资格凭证是我们听证所必要的参考。”参议员杰维兹插话说,“你的资格不能再高了。”

  在连续问讯过程中令外委会成员们印象最为深刻的是,这位27岁的青年在他们面前,以一种讲实效、有节制的表述,将老兵们要求撤出越南的大实话给说清楚、讲明白了。对于熟识克里的人而言,他的雄辩力是意料之中的。有关听证记录显示出这位谨慎的越南问题专家是如何充分准备上国会答辩的。当富布赖特主席问,他和国会应该怎样做使美国从东南亚脱身,克里胸有成竹地答辩道:“如果我们能够采用阻挠议事的办法来搞政治分肥项目,那么我们就应该用阻挠议事的办法来挽救生命。”他说,“这是一个非同寻常的问题,因此需要一个非同寻常的回答。”当参议员凯斯,一位勇敢反战的共和党人,诘问克里为什么白宫主张的“光荣和平”方案不是最佳政策,这位反战组织发言人答道:“作为一个参过战的人,我知道这个政策没有机会带来和平,倘若该政策去武装另一个国家的人民然后叫他们继续开战。继续战争是一种犯罪,如果让一大批南越人投入一场无望之战,则我们势必要为他们的生命(还有其他人的性命)担负起道德责任。”

 在听证会接近尾声一刻,富布赖特主席在结束问讯时表彰了证人。这位阿肯萨斯州的民主党人对于克里的教养和学识欣赏有加,尤为赞许这位青年活动家能够尝试着在体制内影响政策的制定。一方面称赞他为越战一代的领袖人物,另一方面则针对他的某些激烈言论,富布赖特恳求他不要对国会功能丧失信心。“如果我不信任国会,就不会站在这里的,”克里解嘲说。“我不会放弃的,参议员先生。但除非国家能够对战争负责,否则它如何对贫困和所有其他问题负责呢?我会继续努力的,因为我看不出还有比民主更宽宏的制度。但是民主必须保持负责,否则人们将追求其他制度。这件事正开始在这个国家发生呢。”听见这段回答,著名的《和平主义》杂志作家I.F.斯通站起身来率先为约翰.克里鼓掌,人们纷纷起立致敬,听证会大厅里再度掀起雷鸣般的掌声。

  那天克里离开国会山好像变了一个人。两小时之间他就成为一个货真价实的大名人,一个家喻户晓的越战老兵反战运动的代表人物。那天晚上三大电视台的晚间新闻节目都播放了一大段克里作证的镜头。哥伦比亚电视台的主持人华特.克朗吉特称呼克里为反战运动中的一股“力量”。报刊媒体也不甘示弱,克里的相片出现在诸如《时代》和《新闻周刊》等期刊的封面上。《纽约时报》刊登一篇名为“愤怒的越战老兵”介绍克里的专栏文章。克里的新朋友汤姆斯.奥利芬特在《波士顿环球报》上撰文向克里致敬,赞扬他展现了“一颗深刻困扰中的道德良心。”奥利芬特还怂恿他的编辑托马斯.温士普在这家激烈反战的报纸上全文刊登了克里在听证会上的证词。由此开始,他的发言连连被全国几十家报刊争相转载。《芝加哥日报》记者皮特.里萨果吹捧克里的演讲是“如此雄辩感人以至于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参议员下意识地咬着嘴唇……冷酷的文字无法转达这位相貌潇洒的高个青年的那种冷酷的愤怒感。”罗伯特.J.理弗顿近年来一直关注越战老兵问题,他以独特的洞察力审视着越南战争中“制造暴行的局势”,评价克里的演讲是“优美的一刻”。数以百计的反战知识分子均有此同感。

  甚至连企图制止反战游行的尼克松总统,也无法不对这位聪明年轻而资质无懈可击的麻烦制造者留下深刻印象。次日在椭圆办公室内开会中,尼克松总统注意到克里与其他“留胡须的怪杰们”之间的区别。他是听证会上“真正的明星”,尼克松告诉他的办公厅主任H.R.哈尔德曼,还有他的国家安全事务顾问亨利·基辛格。

 “他做得漂亮极啦,”哈尔德曼评价道。

 “他极端富于感染力,”尼克松表示赞同。'

  “昨天他在外委会上的发言棒极啦,”哈尔德曼一再重复说。“一位肯尼迪类型的家伙;他长得都像肯尼迪,他说话简直跟肯尼迪一模一样。”

摘自[克里传] 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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